今年的威尼斯嘉年華期間是2月17日到2月24日,為了趕在嘉年華會落幕前抵達威尼斯,佳琳連忙向公司請了長假,學校方面因為還在寒假期間,倒無大礙,整頓完台灣的事情後便從桃園搭機到羅馬,再從羅馬搭乘特急列車前往威尼斯,趕路的疲憊讓她忍不住閉上眼睛養神。

berserk的話中曾經透露出面具嘉年華的線索,佳琳相信只要能趕上威尼斯嘉年華會,一定能找到小丑紳士,或許他就藏身於威尼斯街上數以萬計的面具人之間。這種沒來由的相信包揉了一種天真、決心、勇氣和希望。

經過5個小時的舟車勞頓,列車總算抵達聖塔露西亞火車站(Staz.S.Lucia),雙腳落地時,腳底湧上一股接觸地面的踏實感。走出車站,人山人海的壯觀著實嚇了她一跳,萬頭攢動的盛況彷彿向世人宣告,全歐洲的人都湧進這個由400多個小島組成的瀉湖城市──水路縱橫的威尼斯。

雖然台灣的朋友曾警告她,如果沒在半年前就預約旅館房間,嘉年華期間恐怕得要有當背包族,露宿街頭的覺悟,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到威尼斯的衛星城市梅斯特雷(Mestre)訂房,確保晚上有個溫暖的小窩可以棲身。不過佳琳顯然沒將朋友的忠告放在心上,筆直地走向威尼斯滿街面具人的奇幻街景。今天是2月24日,嘉年華會的最後一天,同時也是唯一有可能找到berserk的機會,一旦錯過,就得再等上一年,那可是多麼摧人心肝的相思!對現在的她而言,再沒什麼比尋回berserk更重要的事了。她合掌祈禱:「鞋子啊,帶我到幸福的地方。」

從中世紀開始,威尼斯就舉辦一年一度的面具嘉年華會。在這裡,貴族和庶民一視同仁,貧富貴賤的藩籬全被打破,只要一只小巧的面具就能將身份藏匿,不用擔心被人認出。不分階級,人人沒有負擔地盡情享樂,解脫心靈與肉體的束縛,這裡是真正熱情奔放的自由之都。夜夜笙歌,光鮮奢糜,滿街華麗裝束的面具人更是爭奇鬥豔,數不清的面具化妝舞會和歌舞表演穿插廣場街道之間,只有人船的水都威尼斯被妝點得神祕豔情、風華萬千,讓人迷濛了雙眼,恍若置身與世隔絕的魔界。

心思從迷幻的面具人世界拉回,懸到了不知棲身魔界何處的berserk身上。該如何尋他,佳琳一點主意也沒有,或許只能這樣一步一步漫步街上,期待能在某個巷弄的轉角見到那副精雕鏤花的金色眼罩、紅棕色短羽華麗綴飾、吐露著高貴宮廷氣息的白瓷面具。置身威尼斯錯綜複雜的街巷迷宮,她謙卑地走著,默禱命運之神能在下個轉角給她一份生命的驚喜。

她沿著一條名為Rio Terra’Lista di Spagna.的街道漫步,許多面具化妝師林立兩旁。只要挑個喜歡的化妝師付上5000里拉,他們就會用燦金、亮銀、翠綠、湛藍、桃紅……等斑斕的色彩在人臉上勾勒出一張懾人心魄的面具,更講究的會在眼角灑上一點亮箔或金粉,眼神在陽光的閃耀下會愈加明亮動人。身處面具人的世界卻不做任何妝扮,實在很沒參與感,難得來到威尼斯,她也想趁機奢華一下,找間店弄套戲服,戴上面具,享受迷離的嘉年華會時光。

路過一間咖啡館,提拉米蘇吸引了她的目光。在台灣常吃提拉米蘇,不曉得道地的義大利提拉米蘇是怎樣的味道?吸入濃縮咖啡和櫻桃酒的義大利糕點,上頭灑了一層苦味的可可粉,咬了一口,甜中帶苦的滋味就像味香的愛情添加美麗的哀愁,揉和了戀人苦澀的眼淚。她的胸口忽然酸楚得糾結在一起,後悔自己毀滅的藍海夢幻、春光旖旎。她不禁想起了berserk的最後一眼,那冰冰冷冷,一望深邃無盡,淚海的瞳裡……

離開咖啡館,佳琳找了間店,付錢弄了套戲服。穿起華麗的蓬蓬裙,頭頂誇張帽飾,垂下黃金般的假捲髮,戴上鑲有金色蝴蝶眼罩的白瓷面具,手持雕花緞扇搖曳生姿,一身黃金巴洛克風格地發光發亮,儼然是典型的威尼斯美人。在滿是面具人的嘉年華會,身為一個面具人是很有參與感的,就像自己是亞德里亞海的一滴海水、磅礡星辰裡的一顆明星,和整個浩大歡樂的魔幻嘉年華合為一體。

蜿蜒的水道和複雜的巷弄讓整個威尼斯蒙上一層古老的氣息,數不清的獨特小橋跨過水路,鳳尾船的船夫清著嗓子在水上吟唱義大利的浪漫情歌,歌聲繚繞著往昔古今威尼斯的淒美迷離。聽說每座小橋背後都有一個故事,或悲傷或浪漫或驚恐或豔情,徒步風情萬種的小橋流水,數不清的故事悄悄烙在歷史的長流裡。今天,威尼斯嘉年華會的最後一天,某座橋會不會也收藏著我的故事?那會是平凡的故事,還是圓滿的結局? 佳琳想著想著,不禁入了神,直到過了橋,群魔亂舞的面具人群方才將她從沉思的迷夢裡喚醒。

各式各樣的面具人迎面而來,就是尋不著那副魂牽夢縈的小丑面具。茫茫威尼斯,她不知何去何從,索性跟著人群走向聖馬可廣場(Piazza San Marco),那是嘉年華的中心,凝聚人們歡樂的重地。巍峨壯觀的修長鐘樓矗立廣場,哥德式的氣質和一旁聖馬可教堂的拜占庭風格形成奇妙的融合景致。哥德風的渾厚莊嚴、洛可可的輕巧華美、拜占庭的金碧輝煌、巴洛克的奢華壯麗,各種精巧的建築風格在這裡隨處可見,融合多元的藝術靈魂,華美得讓人目眩神迷。即使身處全歐洲最美的畫室,佳琳卻沒有興致讚嘆,壯闊的鳥禽捕捉了她的視線。廣場上的鴿子多得像天上的繁星,佔據了每一塊寶貴的地面,沒有飛的想望,人群來往只是在鴿海中掀起一陣陣波濤,彷彿威尼斯無所不在的波光水影。

滿山遍野的,轟也轟不走,有些鴿子索性就不飛了,有時候真搞不清楚牠們的翅膀是用來幹嘛的。

這裡是魔界的中心!
鴿子的鼓舞讓她充滿希望,佳琳興奮地遊歷聖馬可廣場,努力回想berserk的話語。這裡是他的家鄉,除了鴿子,還有……

「夜行神龍果然沉睡在遙遠的曼哈頓島上。」
「也不全在曼哈頓,我的家鄉也有神龍。」

夜行神龍!

    白天,夜行神龍是沒有生命的石頭雕像。

石像!

「請問,那裡有石像?」她向一個遊客詢問。
「面海的那邊有兩座守護神像。」半臉畫上翠綠油彩的女人指著遠方。

穿過無數蠱惑人心的面具幽靈,她走到廣場面海處,兩座雕像橫亙前方,守護水都威尼斯的門戶。左邊一個拄杖提籠、腳踏鱷魚的高大漁夫,據說名為提歐多羅,是威尼斯的元祖守護神。不過佳琳的眼光全落在右側長著翅膀的飛獅身上,顯然比較偏愛威尼斯的現任守護神。

品種不同,不是有翼惡魔,而是有翼獅,長著一對強壯的羽翼。

飛獅掌持一本書,她靠過頭去,禁不住好奇,猜想起書中的秘密。印象中,那是遙遠的歲月,某人在耳邊溫柔的細語,輕巧的聲音飛翔於山風的迴旋,深夜中悄悄揚起……

       見到獅子之後,妳就會明白了。

眼前映照蕩漾的波光,石獅泡在威尼斯迷離的水世界底,像是berserk離去前眼中最後的景象,淚海的瞳裡。苦鹹的淚水滑落臉龐,置身真實魔界的佳琳明白了獅子守護的祕密。魔界從來就是在愛的文字獄裡,寸步不離。見到了獅子,也見證了愛的追尋,台灣到義大利的路途,正是獅子掌中守護相愛的證明……
想念昔日的戀人,淚水像淹沒威尼斯般地決堤。魔界之大,何處是berserk藏身地?

「告訴我,你是那個領地的貴族。熱內亞?」她問。
他搖搖頭。
「米蘭?」
他又搖頭。
「羅馬一帶?」
他還是搖頭。
「我來自魔界。」他鄭重地說。
「魔界在那裡?」她問。
「在妳心裡。」

不管外界的喧嘩歌舞,佳琳靜靜探察深埋心底的歲月。柔和的水光滲透半開半閉的眼簾,蘊涵綠意的海洋湧進視野。橫佈天際的橙彩火霞漸漸黯淡,綠水蕩漾讓溫度更加冰冷淒涼,太陽的餘燼即將失去光熱,不久就要拱手將天空讓給黑暗的夜之王。

偶爾,我會想起古老的傳說,在光明與黑暗交接的黃昏時刻,在碧波蕩漾的水上,等一個愛我的女人,我們在橋下擁吻,廝守一生。

黃昏時刻的橋下!

天空只剩一點霞霓,白天的餘日就要消失。為了趕在日落前找到berserk佇足之地,她趕緊僱了一艘鳳尾船,船上的航程是固定的,一個多小時就能讓乘客在水巷穿梭中飽覽水都風光。茫茫威尼斯,不知berserk身在何處,對毫無頭緒的佳琳而言,在鳳尾船上隨波逐流似乎是唯一的選擇。或許天可憐見,命運之神會賜她一個人生的驚喜,雖然希望渺茫,她還是執著地追尋生命中那一位可貴的小丑紳士。

「小姐,妳不到聖馬可廣場參加嘉年華閉幕晚會嗎?全歐洲的人都擠到那裡狂歡,漂亮的煙火衝天鳴放,連我們船夫都翹頭去了,很精彩喔。」
「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。」她用流利的英文說著,口吻泛著淡淡的憂傷。

槳聲劃過水面,一圈圈的波紋在耳邊擴散、擴散、擴散,就像berserk越來越小的身影,最後化為遙遠的記憶而不復追思,直到下一次的槳聲再次將沉眠的想念撩起……

天已黑,夜終於來了。卸下面具擦乾淚痕,她還是失去了黃昏的約定。薄霧幽靈般從水面生起,岸邊柔和的金黃燈火和河面波動的水光相互輝映,房屋米色的階梯朦朧地延伸入水裡,泛出威尼斯夜晚的淒美迷離。許多小橋從頭頂飄過,橋底卻無伊人蹤影,遠方傳來嘉年華人群歡樂的喧鬧聲,此端鳳尾船上只有一身金亮的威尼斯美人惆悵地嘆息。嘆息聲在夜裡格外清晰,黯淡地滑過水面點破了平靜,明亮得如同星子照破黑暗放出微弱的光明。

「美人啊,我不知妳為何嘆息。不過我們待會兒就會到嘆息橋下,那裡倒是一個嘆息聖地。」船夫停止了情歌,一邊搖著船槳。
「你剛說什麼橋?」佳琳追問。
「嘆息橋。以前死囚從地牢赴刑場時都會經過嘆息橋看這世界最後一眼,然後發出嘆息,所以稱作嘆息橋。它還有一個美麗的傳說,相傳戀人如果黃昏的時候在橋下接吻,就能相愛一生。」

嘆息!

當世界墜入無明的夜裡,我仍舊一個人孤單地在黑暗裡嘆息。

在黑暗裡嘆息!berserk也許還在!
失卻黃昏約定的佳琳重燃希望,輕搖的緞扇搧出精靈般的柔柔晚風,像是要帶著她的心遠離鳳尾船,引頸期盼,乘風先行。船即將來到嘆息橋,岸邊款款的柔美昏光磨亮了古老的傳說,一艘鳳尾船在橋下停駐,船夫在船尾發呆,一個面具男子站在另一端的船頭,彷彿等待著某人。

是他嗎?

佳琳從船上站起,緞扇半遮,鳳眼正凝。隨著嘆息橋的接近,面具男子的樣貌漸漸鮮明。那是一副湛金眼罩、灰白絨羽綴飾的白瓷面具,透露貴族的優雅氣息,五官依然俊美,卻不是她想的型。他與她四目相對,當兩艘鳳尾船擦肩而過,威尼斯美人放下緞扇,嘆息橋下發出一聲失落的嘆息。

她多麼希望橋下的男子戴上的是她期盼的面具,隨著現實的揭幕,唯一的希望落空了,就像船過水無痕,berserk將不復追尋。只是,對方明明是陌生人,為何心臟還會怦然跳動,難道對愛情還沒死心?這是威尼斯的魔力嗎,只要戴上面具就能將一切埋藏在面具底,盡情追逐愛情。在這裡,別問我是誰,威尼斯本來就是只愛陌生人的遊戲?

心跳的波濤帶來藍海寧靜的包容,潮水的藍調湧入鼻腔,暖濕的水流中漂浮著乾燥的雪松香氣。海與山的組合,潮與乾的對比,在他的周圍是融合得那樣完美,卻又各自鮮明。她陶醉著,直到竹子清新的香氣再度將她從沉浸裡喚醒。

淚,落下了。
飄散空中的淡淡香水味是記憶中蘊涵綠意的藍色海洋,無邊無際。

她叫船夫調頭,不一回兒鳳尾船又回嘆息橋下,貴族與美人再度相互凝望。
「berserk。」她輕喚。
他的身體電擊般顫了一下,佳琳的靈魂也隨之震盪。
「sweetangel。」和初次相遇一樣,他優雅地彎腰行禮。

遠方,聖馬可廣場熱情的煙火衝天綻放,照亮整個威尼斯的夜空,人們的情緒隨著爆炸盛開的火樹銀花而沸騰。橙橘的螺旋星雲裂成狂放的湛綠火星,金銀光絲交織閃亮的礁岸,蔚藍的漩渦捲起滿天星海銀鱗,浩瀚遼遠深邃無盡,人們的讚嘆如海濤層層波迭,無數深情包圍的Blue butterfly fish漫游天藍的夜之海域。

他走向她,兩人站在同一艘鳳尾船上,船身輕輕搖晃如戀人甜美的醺醉。他摘下面具,黃金髮絲披垂清秀的臉,澄澈的星眸倒映古典的威尼斯美人,溫柔的微笑揚起潔美的光輝。

「妳來了。」他說,聲音揮灑繽紛的色彩。

她卸下面具想說些什麼,聲音卻哽在喉嚨開不了口。他牽著她,就像月光下蠍子與蠍子牽手,手指緊實的相扣有一種天真的動容。

「為什麼不說話?」他說,聲音充滿生命的脈動。

金色煙火綻開花樣的年華,宇宙是一片燦爛的流金歲月。寶藍的雲彩、銀亮的星芒、翡翠的綠環、嫣紫的海浪、香橙的轉輪、沉靛的極光,夜空變化無窮的森羅萬象懾住了每一個威尼斯人的眼光,空洞的眼神不住凝望,然後深深墜入沉淪的歡樂。高潮的烈燄狂熱地吞食天地,冶豔的業火燒紅了黑暗,天空是一片燃燒的爆炎地獄,墮落其中的人們交出身體,連著靈魂一併燃燒殆盡。直到火熱的餘溫漸燼,豔赭褪成無垠的粉紅,望不盡的玫瑰綻滿整個天空。

愛,已經滿滿的。

她向前一步,環著他的頸,給他一個深情的長吻。難過的悲傷的不去想他,氾濫的淚水不去管他,不多說什麼,她只想緊緊擁抱眼前的人兒,能接吻就不忙著說話。

      金色的髮在黑暗中華麗地燃燒
      白色面具底下埋藏失落的純真
      紅色赤子之心在狂熱的愛慕中悸動
      粉紅色的天空之下
      我踏月色而來
      而妳的微笑
      如夢似幻

嘆息橋下,相愛的兩人深情擁吻,彷彿永遠都會如此一樣。
遠方夜空映照壯麗燃燒的玫瑰火光,天邊一抹緋紅色的月亮。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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