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察了台北的流浪動物收容所、老人安養院……等幾間中途之家,不過似乎都對berserk這個人沒有概念。即使他的形蹤飄渺,佳琳仍然緊握著重新裹好的zany candy,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。
這一天,百般問訪下,她找到一間收容兒童的中途之家。白色調的房子和屋頂的十字架給人一種純潔的感受,陽光照拂就像是上帝之手的輕撫。佳琳進了大門,幾個孩子大聲嘻鬧,兩個外國女人在陪他們玩,她猜想那兩個人大概是天主教徒或義工吧。一個老婦人發現了站在門邊的佳琳,踩著從容的步伐朝她走來。

「請問有什麼事?」老婦人和藹地問。
「抱歉,打擾了,我想向妳打聽一個人。」
「妳想打聽誰,是小孩子嗎?」
「不是小孩,是成年的男人。」
「什麼名字?」
「我叫他berserk,但不知道他的真名。只知道他身高比我高一點點,有一頭染金髮。」
「他是妳什麼人?」老婦人露出打量的眼光。佳琳看在眼裡,多少明白眼前的人和berserk有著某種程度的關係。
「一個很重要的人。」佳琳說得堅定,沒有一點遲疑。
「妳是sweetangel吧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?」她十分震驚,無法接受眼前的陌生人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「是Balboa告訴我的。」
「Balboa?」
「就是你說的berserk,他的全名是Berserk‧Balboa。」老婦人微笑著,彷彿什麼都知道。
「你們是什麼關係,他怎麼會告訴妳我的事?」
「這可是一段有點長的故事呢。」

兩人在院裡一同散步,踩著berserk的過往,閱讀著一頁頁泛黃的歲月。老婦人叫阿滿,是院內的資深義工,在中途之家看著berserk長大。因為這層關係,不難想像他們有深厚的情感。

「之前他來找我,都會提到妳,感覺得出來他很喜歡妳。不過後來他就不說了,我就猜想你們之間或許發生了什麼事。因為對這名字有點印象,所以我剛剛才會猜妳是sweetangel。」
「是我不好,我的確傷害了他。」
「是感情的事?」
「嗯。」佳琳哀傷地點點頭。
「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,妳別自責,這裡沒人有會責怪妳,放寬心吧。」阿滿體貼地安慰佳琳,帶著長者的慈祥。「berserk這孩子很勇敢,雖然上帝用損毀的零件塑造他,他卻沒有因此消沉,小時候在院裡,他都是最安靜、成績最好的那個小孩。直到現在,在我心裡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。」
「毀損的零件……」往事浮上心頭,她憶起berserk在大安公園裡的話。

上帝創造我,卻用毀損的零件,不給我一般人的完美,卻給我一個生命的殘缺。

「請問,究竟上帝給了他什麼生命的殘缺?」佳琳小心翼翼地探問。
「我以為妳知道呢。」
「我不清楚。在我面前,他總是戴著面具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阿滿低頭沉吟,像是整理思緒,飄移的表情漸漸轉為堅定。「上帝取走了他的聲音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我明明聽見他說話。」佳琳動搖地問。
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」阿滿語重心長地說:「他天生就無法說話,用一般人的意思來講就是啞巴。直到他七歲那年,有個外國人到中途之家,他教導berserk說話的技巧,從此berserk就從寂靜的框框走入有聲的世界,開始了全新的人生。」

       人不該是這樣的,你是魔鬼。

Michaele對berserk說的話在佳琳的耳邊迴響起,她的心蒙上一層薄薄的陰影。
「可是……這樣還是能說話,為什麼berserk要戴著面具遮遮掩掩,我以為他是顱殘人士或者……」佳琳吞吞吐吐地問。
「我知道妳的意思,妳是指既然已經和一般人無異,那麼應該就已經沒有缺陷,何必戴著面具,是吧?」
「嗯。」佳琳低聲應著。
「我先問妳,妳有沒有覺得berserk的聲音和一般人不太一樣?」
「是不太一樣,就像是沒有生氣,瓷白的聲音。」
「因為他說的是魔鬼的語言。」
「魔鬼的語言?」
berserk在她19歲生日那天寫的華美賀文,悄悄地從回憶之海浮起……

zany gentle優雅地彎腰行禮,執起sweetangel的手,親蜜地吻了一下,操著魔鬼的語言說道……

「就是腹語。」阿滿接著說道:「在古代歐洲,有的地區將腹語稱之為魔鬼的語言。」

不清楚自己會不會說故事給baby聽,我很少話的,寫字塗鴉的時間比說話還多。

難怪berserk的聲音少了一點真實感,原來他使用腹語術發聲,佳琳也才明白這就是他寡言的原因。
「用腹語說話也是可以像一般人那樣交談,為什麼Michaele會說他是魔鬼……」話剛出口,佳琳才記起Michaele是berserk和她之間的私密語言,阿滿並不知道。一想到此,她不禁為自己的失言懊惱。
「Michaele,我記起來了,她可是berserk的初戀呢。他連這個都告訴妳,想必妳在他心中一定有很重的份量。說到Michaele,這也不能怪她,妳要知道,他雖然會說腹語,但是那位外國人並沒有教他對嘴,所以berserk說話時是完全不開口的。一開始和這樣的人交談或許很新鮮,但是日子久了,有的人甚至會感到恐懼。明明他就在妳身邊,卻分不清話語來自東南西北,聲音像是一個不附屬於berserk軀殼的獨立個體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望著他卻無法捉摸聲音的來歷,相形之下軀體幾乎沒有存在感,妳只會注意到明顯存在的聲音。於是軀體的感覺越來越薄弱,最後就像是幽靈一樣令人毛骨悚然。」

她哭著說叫我放了她,她實在很害怕面對我,每一次和我相聚都像一場精神的凌遲。

聽到這裡,佳琳終於了解Michaele為什麼離開berserk的原因。原來白瓷面具不是要遮擋容貌,而是要掩蓋魔鬼語言的真相。想到berserk多年來一直承受著孤獨的轟炸,被遺棄在世界的一角,她忽然間似乎可以體會劇院之鬼在黑暗中的心情……

莫摘下我的面具,就算只能多待在妳身邊一天也好,我還眷戀著光明……

「艾瑞克……」她不捨地低吟。
「其實扣掉這一點不談,他長得還滿好看的,大概是上帝不想讓他太完美,所以才取走他的聲音吧。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上帝也安排了一位天使教他腹語,至少他能對知心的朋友說說話,比只能用手語的朋友幸運多了。」

不過爺爺上天堂了,這副面具是他留給我的。

「外國人、Berserk‧Balboa……他該不會是被那個教他腹語的外國人給領養了吧?」
「妳滿聰明的,他七歲的時候就被領養了。」
「難怪他會冠上Balboa這外國姓氏。」
「他長大後,有時會回來找我們這些義工聊天,帶些禮物給院內的孩子,所以小朋友很喜歡他呢。」

我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對話,好像是說會帶禮物到那裡。

原來如此,她終於將所有的事情串聯在一起。berserk原本是個無法說話的小孩,後來被一位教導他腹語的Balboa爺爺領養。之後他偶爾回中途之家,看看一些老朋友,也帶些禮物滿足小孩的期待。但是在愛情的路上,他的期盼卻總是一再落空。他曾被Michaele傷過,後來遇見sweetangel,於是又有了擁抱光明的希望。只不過sweetangel仍然殘忍地將他推回黑暗的深淵,再次幻滅他的期待。

「你的心一定碎了吧……」佳琳難過地低語。

阿滿拿著樹枝在沙地上寫下「Michaele」和「sweetangel」,這樣的舉動抓住了佳琳的視線。

「berserk曾經告訴我,這是他生命中最喜歡的兩個女人。不過……」阿滿用樹枝將Michaele的字樣抹掉,沙地上只剩下sweetangel一個名字。「隨著時間的洗鍊,Michaele早已遠去,他的心裡只剩下一個人。雖然他終歸黑暗,不過永遠忘不了生命中光彩的一段,那是曾經深深愛過,生命中無法忘懷的戀人。」
佳琳看不清地上的sweetangel字樣,熱燙的眼眶氾濫,眼前模糊一片。

「請告訴我berserk在那裡,我想找他。」
「抱歉,我有保密的義務,不能告訴妳。」阿滿的語氣沉穩堅決,任佳琳百般請求也無動於衷,堅守立場。佳琳無奈,只好請阿滿傳話,如果下次berserk再回來,請幫她轉達,sweetangel很想念他。

辭別阿滿,佳琳離開了中途之家。sweetangel很想到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尋回berserk,但是天地茫茫,日月星辰也點不出方向。想念化成了歌聲,輕輕在風中悠揚,就像berserk說的。
噢,人都是寂寞的,所以才會想唱歌。



自從佳琳身邊沒了文祺、berserk還有偉,myut1對她的追求日益熱切。拗不過myut1的邀請,佳琳只好答應他的約會,不過她帶了雅屏陪同,打算用閨中好友牽制myut1的行動。看在有人請客的份上,雅屏倒是很樂意當陪客。

二月,天氣微寒。myut1、佳琳和雅屏三人坐在台北的露天咖啡座上聊天,煩惱和忙碌全都從午后洋溢的濃郁咖啡香裡頭解放。等咖啡的時間,佳琳在紙上塗鴉,Lino、berserk、Michaele……往事隨著筆鋒流瀉而出的藍色墨水躍然紙上,每個名字背後都埋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。讀著這些名字,彷彿溫習了一遍又一遍的回憶。

「佳琳,妳的Michaele寫錯囉,應該是M-i-c-h-e-l-l-e。」myut1端著咖啡回來,遞給雅屏一杯卡布奇諾,然後將摩卡和藍山咖啡遞給佳琳和自己。
「我想我沒有拼錯。」佳琳放下筆桿,回想起阿滿用樹枝在沙地寫下的「Michaele」字樣。
「myut1,人家佳琳寫的是義大利文,不是英文。義大利都是把Michelle寫成Michaele,你不要不懂裝懂。」雅屏冷冷地笑著,啜飲了一口熱騰騰的卡布奇諾。

義大利!

佳琳的心臟像是受到某種刺激似地猛跳,爆發的火山讓鮮血狂暴地沸騰,高熱的氣息從全身蔓延開,空氣中一副山雨欲來。

「妳又知道佳琳寫義大利文了?」myut1不甘示弱地反擊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準備點煙,銀灰色的打火機在天空之下閃射太陽的光芒,看起來十分刺眼。
「佳琳是不是寫義大利文我不知道,不過我建議你別點煙,把煙戒了,對健康比較好。」雅屏警告著,

點煙!

點了根煙,我現在是亞德里亞海藍天之上的飛行員。

空氣被熾熱蒸得扭曲,火山口噴射忿怒的熔岩。天空飛翔著無數的火流星,地面貫流枝狀的熔岩河,天地之間彷彿要燃燒起來。

「義大利、亞德里亞海……」放著兩人的爭執不管,佳琳像個無事人一樣喃喃唸著,似乎抓住了某種東西,卻又渾渾沌沌地說不上來。
「戒煙,怎麼可能!只有癌症病人和買不起煙的窮人才會戒煙。」myut1敲出打火機的火苗點煙,口中吐出一片白霧。

      只有義大利人會為媽咪戒煙。

熔岩河沿著地溝蔓延千里,強橫的高溫摧毀了湖泊和樹林,不要水藍不要森綠,高熱裡只有火紅的專一,某種東西在渾沌之中逐漸成形……

「義大利、亞德里亞海、義大利……」佳琳想抓住義大利和亞德里亞海之間隱藏的東西,那個謎忽遠忽近,捉摸不定,難找得叫人愁悶發慌,苦苦思索的她墜入了絞盡腦汁的腦髓地獄。
「我看如果佳琳叫你戒煙,你大概也戒不掉吧。」明知myut1喜歡佳琳,雅屏故意丟個難題。
「如果是佳琳叫我戒的話,我就戒。」myut1悄悄看著佳琳的表情,期待她出口允諾,給他一個愛情的希望。即使是一句小小的要求都會讓他有種幻想,彷彿這樣的要求會慢慢變大、變大、然後擴張成誓言,忠誠的守誓會使人有一種戀愛的幻覺。不過佳琳似乎無動於衷,專心沉淪於長考的世界。
「說得那麼好聽,剛剛是誰說只有癌症病人和買不起煙的窮人才會戒煙?我敢打賭一千元,就算佳琳叫你戒,你也戒不掉。」雅屏自信滿滿,語氣充滿輕蔑。
「賭就賭,誰怕誰!」不甘被看輕,myut1認真起來。

賭!

       要我下注的話,我會押西西里。

滿天隕石挾帶驚人的毀滅力量直衝大地,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,於半空中拖出一條條粗獷燄紅的燃燒尾翼,劃空的高速眩出一圈圈圓錐形的渦流音暴,宣告世界末日即將成型,整個空間被鳴撼得晃動不已。

「義大利、亞德里亞海、義大利、西西里……我知道了!」佳琳激動地站起,連一旁的myut1和雅屏都嚇了一跳。

一切幾乎是圍著義大利運轉啊!包括亞德里亞海,包括西西里。
berserk藏匿的魔界究竟在那裡,是義大利西南方的西西里島嗎?不過西西里島在地中海,與亞德里亞海無涉啊……

大概是家鄉的海洋味道吧,蘊涵綠意的藍色海洋,我總是這麼稱呼她的。

「義大利、家鄉、海洋……在義大利濱臨亞德里亞海的城市,難道是……」

最終時刻終於降臨!大小隕石席天捲地奔騰而下,接連不斷的轟隆巨響幾乎崩毀一切。地表被轟得解體,熔岩河從斷裂的地層兇猛湧出,熾燁光亮的燄紅盛大地吞食天地,遍野熾熔流,天雨火流星。

「傍著海洋的魔界裡,也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小丑囉?」
「是啊,大家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。」

「面具嘉年華……水都威尼斯!」
揭開魔界的神祕面紗,一想到能見到berserk,佳琳一刻也等不及。她拿出一張千元鈔放桌上,向同伴告別後就匆匆離開,留下面面相覷的myut1和雅屏。

魔界浮了上來,原來一直深埋愛的文字爆炎地獄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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