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鋒:中式清麗調


  豔橘色的餘暉從仲秋高遠的天邊無力地流瀉而下,高懸斑斕帷幕上紅金色的太陽燒得像是淌血的人心,遲暮時分,虛弱地鼓動腥紅的生命。銀盤般的月亮不知不覺出現在東邊的天際,彷彿看穿暮日垂死的氣數,任初升的月華和漸燼的日暉暗自較勁。秋分時節,太陽和月亮總是最靠近,那是開天的盤古兩隻幽深的眼睛,東升西墜之間,參透天地間生與死的秘密。


  遠方,一個女人踏著黃土路,從天空那對金銀妖瞳中間穿來。不久,野風吹皺翠綠的青衣,卻吹不皺她臉上綻出的邪媚花朵,在只剩暗日餘溫的夜幕底下吐露模糊難辨的妖嬈幽香。


  「春花秋月何時了,往事知多少…」感懷中秋的他隨意翻著詩集,吟誦書中的一首。正沉浸於詩中的情境時,眼前一襲掠眼的翠綠野風吹散了吟哦的雅致。


  「今天才在後山採些綠菟葵,不過沒採著。沒想到說菟葵,菟葵就到。」屋前的玄感以戲謔的口吻對著迎來的青衣女子說道。


  「當然採不著。菟葵在你心裡,不在你手裡。」


  他的臉被菟葵熱情的注視烤得通紅,不禁側過頭去,以免承受不了少女火熱的視線。


  「那麼,綠菟葵究竟是治病的良藥還是致命的毒藥呢?」不甘一句話就被打倒,玄感試著反擊道。


  「那得看綠菟葵自己的意思囉。以愛情為藥引,便是治病的良藥。沒有藥引,轉瞬致人於死。」


  「真是任性的藥草。」玄感不禁苦笑。


  兩人進了屋子,他將手頭的詩集放在桌上,隨即奉了兩杯茶,款待遠來的嬌客。


  梁玄感今年二十歲,算算也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了。當初離家背井來到洛陽學醫,貧困的他只能住終南山一帶的租屋,但未打擊他學醫的熱枕。雖然只得一些醫書,不懂之處便擇日進洛陽向城內的大夫請益,倒也學得興致。不過他認為自己的醫術尚未精湛,再努力學習個半年較好,現在仍不是為人看診的時候。醫者死生大事,豈可輕忽。


  月到中秋份外圓,總是惹起遊子的感懷。好在今年中秋多了菟葵的陪伴,鄉愁早已悄悄地被曖昧的男女之情驅走…


  「房東這個月沒來收租,不曉得那裡去了,好些日子沒看到他。」玄感隨意開個話頭,試圖逃避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尷尬。


 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,就住在隔壁。走起路來肚子好幾圈肥肉總是油膩地抖動著,玄感實在想像不出這樣行動滯慢的老人會去什麼地方遊玩。不過說不定他不是遊玩,只是到遠處辦事去了。如果房東來訪,阮囊羞澀的自己恐怕也只能難堪地陪笑。房東不來也好,這個月沒收租,倒是可以過個愜意的中秋。


  「那個胖子呀…」菟葵確認似地道,捧起面前涼掉的茶杯,在掌中轉著圈兒地不停把玩。


  「對啊,就是每次來收租都很兇的那個胖子。想當年董卓死時,肚臍被插了根蠟燭,沒想到燭火三天三夜才燒盡。房東雖然燒不了三天,一天半我想是可以的。」玄感半開玩笑地道。


  「他不來也好,沒人催租,你的日子快活些。」


  「就算這個月快活,下個月還是得交租,一想到租錢我就頭大,真不知到時候要去那兒籌錢。」


  「放心吧,他不會來了,你每個月都會挺快活。」她笑語的模樣很天真,一時間他差點信了她,還以為房東永遠不會回來呢。


  「說著這樣不負責任的話,真不曉得你的自信從何而來。」他搔著頭,她一脈天真的微笑。


  無言令夜晚的靜更加生動,隔壁傳來的鳥鳴斷斷續續地刮著耳朵,突兀的鳴叫自然地劃開兩人之間的沉默。


  「隔壁的鳥每晚都在叫。」玄感對著窗外初升的銀白圓月道。


  「當然,隔壁的鳥晚上總是會叫的。」菟葵理所當然地道。


  面對她沒來由的胸有成竹,玄感忍不住想捉弄她,少女的糗態可是惡趣的夜裡最好的調劑。


  「妳說隔壁的鳥晚上總是會叫。那我問你,鳥叫是因為隔壁,還是因為晚上?」他故意刁難道。


  「晚上是,隔壁也是。鳥如果不在隔壁就不叫隔壁的鳥了,你說是吧。」菟葵狡滑地道。


  「那晚上該怎麼解釋?白天不能叫嗎,為什麼鳥要挑晚上叫?」玄感不死心地追問道。


  「因為晚上有月亮啊,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還想當大夫,真是的。」菟葵好整以暇地玩弄桌上的螞蟻,十七歲玲瓏嬌小的身軀很能襯出天真的童心。


  「為什麼鳥會因月亮而叫呢?」玄感不解地問道。


  「我告訴你哦…」菟葵將杯子捧到唇邊,蜻蜓點水地輕啜一口茶。「有了月光,這樣才看得到春天。」


  「什麼,現在是秋天啊,為什麼會和春天扯上關係呢!」玄感驚駭地道。


  「你沒聽過叫春嗎?鳥叫當然是因為春天囉。叫喚春天,是這麼說的吧。」她慧黠地眨了下眼睛,玄感一時之間有種被騙的感覺。對於自己太認真而被


  玩弄於指掌,他也覺得挺無奈,強說愁地染上寒鴉低迴的淒冷…


  「就算真是因為春天的關係,為什麼鳥會因為春天而叫呢?」他實在搞不清楚鳥叫和春天的關係…


  「詩云,望帝春心託杜鵑…」纖細的手指輕輕壓住螞蟻,菟葵殷紅的唇線彎出一抹自得其樂的惡趣味。「想當然爾,那是隻杜鵑鳥囉。」


  原來還有這種解釋啊…杜鵑在春天啼叫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,怎麼自己沒想到呢。直到此時,玄感方才覺得菟葵所言甚是。房東的院子他去過一次,種些山茶花,栽了幾盆青松,院內一棵大樹,看起來挺雅致的,倒是和他本人的粗鄙臃腫的形象無法做任何聯想。每晚啼叫的鳥大概就棲在院子的樹上吧,或許真如菟葵所言,真是隻杜鵑鳥也說不定。只是,現在是秋天,不是春啼的時節…


  「妳說得好像挺有道理。可是,為什麼杜鵑會以為時令是春天?現在明明是八月中秋啊。」


  「你這話問得真不聰明,鳥當然是看見春天,才會以為春天到了。」菟葵放開螞蟻,螞蟻在桌面四處亂竄,她東阻西擋地攔住螞蟻的去路,偶而抬起頭看看玄感,令人搞不清楚她是關心玄感還是螞蟻多些。


  「春天,怎麼看見啊?」


  春天是一種時令、一種氛圍,至少玄感自己是這麼認知的。伸手不可觸及,彷彿時間長流一般的春天該怎麼看見,誰能看穿無形無相的春天呢?這一刻,他還真想知道菟葵的答案呢。


  「看到花,就會憶起春天了。尤其是紅花,那緋紅的花瓣總會惹起杜鵑想起自己啼出的血,以為尚置身在春天而不住啼叫吧。」


  乍聽之下,似乎挺有道理。可是他總覺得有那裡不對勁,細細回想起記憶中的庭院,青松、大樹、山茶花…對了,就是山茶花!但是印象中隔壁院子的山茶花是一片白雪般的景致,雖說山茶花會枝變,同一株可以長出好幾種顏色的花朵,不過整片白雪中穿插幾朵紅花,就能讓杜鵑夜夜夜啼嗎?將疑惑向菟葵攤開,沒想到她又是簡單一句話打發回來。


  「整片山茶全是紅的就行了。」細指像山一般高大,被壓在山底下露出半截身體的螞蟻,不斷舞動觸角和兩隻前腳掙扎,向命運殘酷的沉重發出無言的抗議。


  一想到院子裡的山茶白雪頓時變成爛漫春紅的景致,玄感不禁搖搖頭。這樣整齊劃一的大規模枝變,未免太盛大華麗且撲朔迷離呀…


  「當然可能。」菟葵將視線從螞蟻移到玄感身上,詩意地道:「傳說蚩尤死後,鮮血流入土嚷,楓樹喝了血,連葉子都一脈殷紅。」


  玉白的指甲恍如冷硬的鍘刀,悄悄切斷螞蟻的首級。玄感的視線被她多情的眉目所攝召,看不到這殘酷的一幕。


  「瞧妳說的,好像隔壁院子裡真埋了個人似的。」玄感笑道,被菟葵天真的說辭給逗笑了。


  「只准董卓燃脂,不許蚩尤染血。你的道理才霸道呢。」菟葵黛眉微挑,勾動無限春情地道。


  沉默之間,淒楚的鳥啼聲旋又放大了,刮著人耳,不知想刻下什麼樣的祕密。青衣女子從玄感身後環著他的頸子,脂粉和著體溫纏綿出熟甜的香味,溫暖了涼涼的秋夜。血紅的唇在他耳邊撒嬌似地低語:「我想再聽一次那首詞。」

  


  「春花秋月何時了,往事知多少…」玄感沉醉地道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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