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鋒:樸實調


  其他聖騎士都去追捕竄入森林的女巫了,只有他憑著直覺穿過飄散腐臭氣味的陰森巷弄來到這間木屋。標示賣糖果的招牌右下角,刻著一隻模糊的烏鴉。他猜得沒錯!這就是女巫的居所。


  推開門,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老女人氣定神閒地坐在椅子上,鷹勾鼻上的疣更讓提劍的尼采認定對方就是他要找的女巫。


  「受死吧,女巫。」他拔劍對著女巫吆喝。


  「你憑什麼殺我?」她不為自己辯解,看來是默認自己的身份了。


  「妳們平日妖言惑眾,引誘民眾墮落。我今日就是奉上帝之命來消滅妳們這些惡魔的使徒!」尼采神色激昂,額頭上的金髮因為高漲的氣勢而飄動起來。


  「哼!教會的人只會迫害其他信仰,騙人民把錢從口袋掏出來罷了。看看你們,只憑一句異教徒就殺了多少人,手上染滿多少血腥,我看你們才是真正的魔鬼,而善怒的耶和華就是殺戮地獄裡的大魔王。」女巫陰森地鬼笑。


  「妳這惡魔竟敢褻瀆偉大的上帝,用血贖罪吧!」說罷尼采的長劍就往女巫身上劈去,只見女巫口中唸誦一段極短且聽不清的模糊咒文,同時將手中木杖向尼采揮去。彷彿斷線風箏一般,尼采瞬間跪倒在地,接著趴倒地上,任身上的甲胄發出諷刺的銀芒。


  …


  …


  …


  他醒來了,鎧甲雖然穿在身上,長劍卻已不翼而飛。周圍是陰濕的牆壁,尼采推測自己大概是在某個石室裡。他四處找尋失蹤的長劍,由於室內的光線昏暗,所以他還無法一目了然地讓視線君臨整個石室。


  「不用找了,這裡沒有長劍,只有匕首和斧頭。」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道。


  尼采尋著聲音探去,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。那人穿著和尼采相同的鎧甲,連胸甲上的聖杯印記也一模一樣,他想對方應該也是聖騎士吧。只是神情晦暗,灰頭土臉的,完全沒有一點聖騎士該有的英發雄姿。


  「你好,我是尼采。請問你是?」尼采小心翼翼地問。


  「穆勒。和你一樣是聖騎士。」


  「這兒是那裡,你也是被女巫抓來的嗎?」


  「嗯,她一揮杖我就在這裡了,想必你也一樣吧。」


  「唉,是的。」尼采難堪地嘆氣,旋又憶起穆勒之前的話語,隨即問道:「你剛說這裡沒有長劍,這是什麼意思?」


  「你以為女巫會留長劍給我們嗎?我這裡有匕首和斧頭,是從守衛那兒搶來的,你真的想要武器就拿去吧。」垂下白灰色的髮,穆勒的聲音虛弱得像是灰燼的餘溫。


  他從穆勒手中取過斧頭和鐵匕首。略事鑑定匕首,沒有多餘的花紋,只有在刀柄處刻有雷神皮隆的閃電標誌,顯然這是把異教徒的匕首。


  「你在這裡幾天了?」


  「一個月吧,也許三個月,誰知道呢?在這裡,時間根本沒有意義。」穆勒灰心地嘆氣,他的樣子如同枯槁的樹木一般毫無生機。


  「從守衛那兒搶走匕首,你沒想過要逃嗎?我們一起逃吧。」


「逃?哈哈哈…」坐靠牆壁的穆勒頹喪地笑著:「除非你找得到第二把匕首。」


  看他心灰的模樣,尼采沒多說什麼。長期的拘禁會對靈魂有所戕傷,他能體諒穆勒的心情。


  他打量著囚禁他們兩人的石室,左邊有扇已經開啟的鐵門,右邊則似乎有條通道。他先朝鐵門方向走去,赫然發現鐵門細窄的鑰匙孔內插入半截匕首,露出的刀柄上刻有一道彎曲的閃電,很明顯的是第二把相同款式的異教徒匕首。


  「找到了。穆勒,我找到第二把匕首了!」尼采興奮地喊叫。


  「你看匕首拔不拔得出來。」穆勒的聲音依舊沙啞,就連迴盪在石室中的一點點回音都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

  左旋右轉前堆後拉的,尼采試了將近二十分鐘還是拔不出頑強的匕首,只好向穆勒宣布放棄。


  「只要找到第二把匕首,我就能離開了嗎?」尼采無奈地攤開雙手。


  「是啊,如果你找得到的話…」穆勒意味深長地說。


  「能否建議該走那邊才能找到第二把匕首呢?」


  「我是從鐵門那個方向來的,也許你可以朝另一邊的通道碰碰運氣。」


  向穆勒辭別後,尼采拿著鐵匕首踏上未知的路程。





  「我到底被關在那裡?這裡可真大啊。」尼采心裡不停嘀咕。


  走了十分鐘了吧,還是十五分鐘?這條通道彷彿沒有盡頭一般,尼采不禁懷疑這裡是不是異教徒的地下碉堡?難怪基督徒打了二十年還消滅不了巴爾幹半島的雷神崇拜,原來有這樣的要塞啊,怪不得軍隊和聖騎士沒法徹底殲滅異教徒的反動勢力。


  終於,尼采來到一扇鐵門前,門上鑰匙孔比一般的規格要長些,和之前看過的鐵門鑰匙孔差不多大小。他拉門環,沒有動靜,用力推著鐵門,門依然紋風不動。腦中浮現之前石室鐵門插入半截匕首的景象,他意會到手中的匕首就是開啟鐵門的鑰匙,於是慣性地插入匕首。當匕首沒入半截之際只聽到喀啦一聲,再來就怎麼也轉不動拔不出,被孔內的機關緊緊咬住了。


  「鑰匙定位了,這就表示…」


  尼采試著拉開門環,果然如他預料,門被打開了。裡頭一名穿著鎖子甲的守衛拿著斧頭朝他衝來,但尼采畢竟是千錘百鍊的高強騎士,在銀光一閃之際閃過揮舞過來的斧頭,接著手上一道斧旋砍破對方的鎖甲。鮮血從頸部噴灑而出,在尼采的銀色鎧甲上生出朵朵詭麗的妖紅花朵,也是最後晚餐上的葡萄酒,盈滿了刻印在胸甲上的聖杯。


  「感謝主,偉大的萬軍之王,帶領我擊潰仇敵。」聖騎士胸前劃了十字。


  搜索許久,除了一把相同款式的異教匕首外,倒臥血泊的守衛身上再也不能搜出什麼了。


  「找到第二把匕首了!」尼采欣喜地歡呼。


  這石室的構造和之前相同,一扇門、一條通道。找到匕首的尼采根本無心向通道彼端的未知探索,只想早點回去告訴穆勒自己的斬獲。


  回程的路途似乎異常漫長,每走一步,他的絕望就更加深一分。走了一小時,還是兩小時,誰知道呢?這時尼采才深刻體會到穆勒灰色調的語氣意指為何。即使尼采在路上不斷向上帝祈求,仍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。這是條詛咒的迴廊,一條不折不扣的不歸路。穆勒說得沒錯,時間在這裡根本沒有意義。


  認清現實之後,尼采振作起來,回頭繼續尋覓第二把匕首。他始終相信穆勒給的希望,只要找到第二把匕首,就能離開這個被詛咒的鬼地方。


  終於,他走回原來的石室。從地上的守衛屍體旁拾起孤零零的斧頭,朝通道彼端的未知邁進。追尋第二把匕首,追尋著唯一的希望。


  循著通道,尼采又走到一扇鐵門前,認命地插入唯一一把匕首。門一拉開,一名穿著鎖子甲的武裝守衛迎面衝來,尼采擲出了手中的斧頭…


  …


  …


  …


  這是第十八、還是第十九人?他記不清了。尼采跪在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守衛屍體上的匕首,面對冰冷冷的命運。


  後頭是詛咒的不歸路,為了逃脫,他只能不斷前行。每開一扇門,他得消耗一把匕首,於是匕首的數量從一變成零。為了取得第二把匕首,他只能選擇殺人取匕。但是取了匕首後,匕首的數量並不是從一變成二,而是從零變成一。於是…


  他開門是為了殺人。


  他殺人是為了匕首。


  取匕首是為了開門。


  


  明知陷入了詛咒的迴圈,但是他還是選擇不停地開門。或許穆勒是想告訴他,根本沒有第二把匕首,人永遠逃脫不了這虛無的牢籠。但是他不想接受這樣的解釋,他寧願不斷開門,不斷殺人。坐在原地只有被虛無吞噬,但是門外永遠有希望啊。如同薛西弗斯日復一日搬不完的大石,尼采同樣面對著虛無的困境。十字架解救不了他的痛苦,神聽不到他的祈禱。在永劫回歸巨大虛無的絕望中,他只能依靠自己。以堅強的心,不問什麼,不為什麼,就這麼一直走下去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找尋第二把匕首的虛無與痛苦中,體會救贖的真諦。只少,他是這麼想的。


  提起斧頭,邁開步伐。在下一條未知的通道上,尼采繼續他的追尋…


  …


  …


  …


  「睡吧,中了夢魔的詛咒可不會那麼容易醒的。」


  油燈的燭火在地下室隨著灰袍女巫陰沉的笑聲而搖晃,銀鎧騎士靜靜躺在床上,長劍就在他的身旁。


  「這麼喜歡殺人,就讓你殺個過癮。每開一扇門,就殺一個人,你一定很滿足吧。」


  鷹勾鼻的女人舉起油燈,又一次回顧床上沉睡的聖騎士,臉上盡是嘲諷的神情。


  「還在找啊,這麼想逃脫嗎?」女巫讓油燈離他近些,像是為了能再看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

  「耶和華救不了你的。你永遠無法解脫,永遠找不到第二把匕首。除非,我將它插在你的心口上…」她陰森地冷笑著,將一把匕首藏入懷中。





  那是一把亮晃晃的匕首,刀柄處刻著一道彎曲的閃電…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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